|溫習|「投射」:如光公益活動紀錄 Part II(Ruya篇)

逐字紀錄|小花、編輯審定|T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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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公益活動紀錄的對話內容,都是 Ruya 和 Tina 在教練生涯鍛鍊中的個人覺察與感知到的生命歷程分享。一切出於對生命獨特性的尊重與熱愛,無關乎他人認知與各種學術理論。

為什麼要談投射?

今天的分享,我們想投石問路,丟個石頭到湖水裡,產生一點漣漪效應,這個漣漪效應後面會如何,我們不知道,我們想邀請大家聽聽我們的親身經驗,看看是否能觸動各位的自我覺察跟反思,就這樣而已。沒有要抖書袋,也沒有要做示範,希望我們的親身經驗可以引發你,就像──我和 Ruya 是彼此照鏡子,希望我們彼此照鏡子的過程中,讓你也照見自己的一些什麼。可能照得到、可能照不到,這個我們也沒有把握。照得到很好,照不到也很好。

什麼是投射?

Tina:「投射」在不同領域裡都會提到,它其實是個龐大的系統,如何去面對「投射」也有很多不同的做法,我們今天想談一般大部分教練比較容易會遇到的「投射」現象,有兩種。第一種是我們每個人有一個內在參考架構( internal framework ),用白話文講,我們是怎麼解讀這個世界的,跟我們的價值觀、經歷、學歷跟人生生命整體經驗有關。

可能從你小寶寶到現在經歷的任何一件事,都形成了你的「濾光鏡」。什麼叫「濾光鏡」?就是每個人都戴了一副「專屬於你的太陽眼鏡」在看世界,只是你沒有意識到。我們所談的第一種「投射」,是因為我的天然,在我身上的太陽眼鏡(Tina 戴上太陽眼鏡…),以至於我看著大家時,自然地用我的方式或觀點來解讀你們的行為,然後因為我是這樣運行的,就覺得外面這世界應該也是這樣運行,這是第一種「投射」。這種大家比較容易在學教練或服務客戶的過程中看到,客戶把自己的劇本跟假設放在不同人身上,覺得這個應該這樣、那個應該那樣,應該怎樣運作才叫合理。

今天會深一點點又不會太深,想和大家談的是,我還是帶著專屬於我的太陽眼鏡,但太陽眼鏡很有趣,比如說,Ruya 是我的客戶,我們今天要談的「投射」是,Ruya 是我的客戶,但我看到 Ruya 的時候在沒有很顯著的意識狀態下,甚至是無意識或潛意識狀態下,Ruya 勾起我自己生命經驗當中的一些過往,而我不自知。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的「教練狀態」跑偏了。有點像是:我看到 Ruya,然後引發我身上的記憶與感覺,我就把我的經歷投放在 Ruya 身上,覺得如雅正在經歷我曾經經歷過的。

這個與「把我的價值觀跟系統」放在別人身上不太一樣,我們要談的是,當我看到了 Ruya、聽到她的經歷,我無意識被勾起自己內在很深的經歷、感覺與經驗。可能還不知道是什麼關係所觸發,但是那個當下自己知道不在好的教練狀態裡。

Ruya:簡單來分享一下,什麼是「投射」。「投射」是一種認知,它關注的是一個人內在的心理過程,當然也是一種心理的防衛機轉,也是人最先有的、與生俱來最早的防衛機轉之一。當人們把自己心裡的感受放到客觀的世界中,就像一個投影機一樣,把它「投射」到某些人或事物上,我們會以為那是如我們內心所想的。

很像我們中國人所講的一句成語,叫做「以己度人」。舉個大家都有印象的例子,宋代有個著名學者叫蘇東坡,他跟一位很有名的佛教大師是好朋友,佛印大師。他跟佛印有個有名的故事,蘇東坡去拜訪佛印,他跟佛印兩人面對面坐著,蘇東坡對佛印開玩笑說,我覺得我好像看到一坨狗屎。佛印笑著對他說什麼呢,我看到的是一尊金佛。蘇東坡覺得非常高興,他覺得自己撿到便宜了。蘇東坡後來回家跟蘇小妹說了,蘇小妹就唉,搖了一下頭。佛家說佛心自現,你怎麼看別人,就表示你自己是什麼。這是我自己在「投射」裡看到相當吻合「投射」的例子,跟大家分享。

今天我們會談得更多的是,教練上的「投射」效應,因為「投射」效應是將我們的觀點歸因到其他人身上的傾向,剛剛講的「以己度人」。我們認為自己具有某些特性,他人也會有相同的想法或特性。我們常不自覺把自己的感情、意志「投射」到他人身上,甚至強加在別人身上。這會造成什麼結果呢?這會造成一種認知障礙,使我們對他人的知覺失真。這對我們的教練狀態、與教練效益影響很大。我簡單分享到這裡,關於「投射」在教練上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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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ya 經歷的投射

Ruya:我要分享的是,大約在三年前接觸到的一個客戶。這個客戶很特別,因為他不管在學術界、實務界,甚至在國際上都非常有地位,也很受到政府國家的吹捧,但他真的是很有實力、很謙虛的一個人。某個半官方機構,發生一些狀態,所以他被臨危授命,接下總經理的職務。過去,他是一位學者、是一位專業經理人,但是在這個臨危授命的角色裡,等於他是半官派的狀態。

當時有三、四位教練跟他一起做過初步面談,他選擇了我擔任他的教練,我有點誠惶誠恐。跟他做完幾次教練會談以後,我忍不住看到一個畫面,然後我跟他說,我看到畫面是:有一個人,他的手跟腳、包括他的腦都被各種藤蔓所綁住。這些藤蔓來自四面八方,比如說:董事會的成員綁著他的頭、政府組織半官方綁著他兩隻手,也因為利益糾葛的關係,拉扯方向都不一樣。然後他的企業、員工期待他能夠去支持到他們,他們都仰賴他,他的全身被五花大綁。

我當下取得他的同意,在那一段時間的教練歷程裡,我們著重他內在的狀態,然後……對不起,我現在說的時候,還有點呼吸不過來。我們著重在他內在的狀態,以保有他的個人獨特性、價值、思維跟宏觀,但是,大家可以想像在那個狀態下(被藤蔓五花大綁),要保有一個宏觀的思維、保有他存在的樣態,是多麼的困難。這中間他承受了歷史的壓力,承受了過去組織裡面的不公平、不對等、黑箱作業等等,基本來說、他等於是去收那個爛攤子的感覺,但是他又很想讓它起死回生。

五花大綁的藤蔓束縛

這個過程我們雙方很用力。那段時間說真的我還蠻忙的,大概經過了兩次跟他的對談後,我才去找我的督導。我如實地跟督導陳述這個畫面,然後當下我的督導,直接只問了我一句話,他問我:妳自己、畫面當中那個人(被藤蔓五花大綁)的這個經驗,妳掉落在裡面那個角色的經驗,最早是在什麼時候?

我當場噴淚,因為我沒有想到那是「投射」,我只是很不舒服。我在教練的過程中,客戶都是我的神,都是我最大的愛。對,我就是盲目的愛著(笑),愛著我的客戶。所以,我當下只是一心承擔著我自己的不捨。當督導問:妳最早發生這個狀況在什麼時候?馬上大噴淚。原因是,過去二十年我在外資企業裡,不斷調動角色職務的過程中,常常是空降的那個人。包括購併的時候,我解散對方組織、解散某些組織或裁員等等,我看到了自己在過去企業組織的經驗跟掙扎。 慢慢地往前推到我國中的時候、國高中的時候,我讀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學校,我們學校不教英文文法,然後老師全部是外國人。我揹著一個很大的枷鎖,社會的以為、社會的期待、一般人的看見。舉一個小小的例子,一般人聽到我初高中念的那所學校,他們都直接問:那你的 TOEIC 是 900、950 分喔?天啊,我也想,我現在大概連 500 分都沒有吧。然後回想我的大學,也很坎坷,在過去五年、十年我根本沒法開口,因為我覺得很羞愧。我從考上醫學院讀不下去,第二年開始轉學,然後念四個大學、修兩三百個學分,大學至今畢不了業。

藤蔓來自於原生家庭經驗

我的家族在鄉下的小地方算是書香世家,所以我有超過十二年沒辦法回去,因為我不敢跟家裡祖父母說自己情況(我是他們帶大的,最親密的人)。這直接聯想到,我小時候,甚至連走路、動作、說話等等,都受到了過去家族、環境對我的期待、自己的期待、家人對我的愛跟教養等等所「綑綁」。事實上,那個畫面(藤蔓綑綁)幾乎可以代表我從小到大的日子,但是,我也從中追溯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還沒有進小學之前,我很樂於這樣的環境。為什麼?因為那樣的角色,我去市場在街上走路,是不需要帶錢的,可以很自由的要吃、要喝、把東西帶回家,然後家裡面人會去結帳。

大家會說,那是某某醫生家、某某老師家的小孩,然後我很引以為傲地接受這樣的、類似聚光燈 spotlight 打在我身上,帶給我的方便。甚至開始念小學以後,因為我沒有念過幼稚園,不會寫自己名字,考試考零分,考卷上面寫了張如雅三個字,那個雅少了一點、張還少了一撇,就是連名字都會寫錯的傢伙,但是老師不敢直接罵我。直到小三的時候,他們才忍不住偷偷問我外公說:你們家小孩怎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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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客戶一起越過

這個影響直到現在,都還深深地受它影響。督導帶著我看到這件事,我開始回過頭來,跟我的客戶有更深入的對談。很感謝客戶,他是一位很成熟的專業經理人,我們一起好奇在這個被捆綁的狀態下,如何往前推進,至少頭可以往上揚一點點,眼光可以看得更遠一些些。我相信有許多人是以他為典範,看著他眼光所投向的方向去努力,所以,我們就從這個細節、很小細節的部分去往前。

跟客戶一起工作大概兩年的時間,直到他下台,這家公司沒有被結束。過程中,人員有一些縮編,但是成為一個體質比較建全的企業、組織,然後也建立起組織內在的核心價值。雖然客戶因此把身體弄糟,但是他完美地華麗轉身。這是一個很不容易的歷程,是我在「投射」經驗裡面中,很深很深的看見與學習。

但那時候,我覺得有一股內在能量衝出來,就像妳剛剛講那個「防衛機制」就出來了。我的情緒、我的衝動讓我知道跟平常的教練狀態非常不一樣。假設平常是一個中立(centered)的狀態,我知道那時候自己已經傾斜,因為,教練不該有的評判我有了、教練不該有的過度同理我有了、教練不會想在這當中吵架的 energy 我有了。這是我當時知道的。

最大的藤蔓其實是自己

Tina:聽妳講話的時候,我感受到的第一個反應,胃是很緊很脹的,然後,也感覺有個正襟危坐的狀態在我身上,就是我連手都不動,我現在可以動,但我聽妳講話的時候整個是「正襟危坐」,我手還有個特別姿勢擺著,全身就是這樣。然後,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很緊。另外一個覺察是,我發現,聽到你的藤蔓經驗時,我「投射」了,覺得也有被綑綁的感覺。甚至我隱隱感覺到,其實那個藤蔓不僅是家族的期待……我不確定,我想跟妳核實,就是其實在那個家族的期待之下,引發了我們對自己的期待,那才是真正最大的那一根藤蔓……

Ruya:是的,所以不管幾歲,當我們對自己有期待的時候,那藤蔓還是一樣捆在我們身上,而且是我們自己捆的。這是一個很棒的覺察,所以我們可以適當的去修剪它。這讓我聯想到,我在諮商領域跟教練領域都投入超過十年,很多人問我:這麼多年來在諮商或教練上都有督導,難道妳還沒有辦法做自己的督導嗎?坦白地說,只要是人,我們都會有自己的侷限跟看見,我們永遠看不到自己後腦勺、永遠看不到自己走路的姿勢。

就像我之前因為腳受傷,去做復健,我還是必須透過別人來看我,然後告訴我。所以,這是一個互相照鏡子的經驗,而且,這個鏡子是溫暖的、帶著一個良善的意圖,希望這個人能夠更活出他的天賦,或是在教練歷程中,能夠展現出他的特質跟力量。因為,教練是以人、以我們自己為工具,我們本身就是工具,如何能夠如實地、澄清地看到自己的侷限,看到自己的力量,這是非常重要的。

選擇附生、被附生或共生

Tina:我感覺到剛剛那種情境畫面,像是一棵樹,在雨林裡面的一棵樹,它身上有很多附生植物,像藤蔓。那些附生植物,可能是賦予期望的人,但是也可能,讓附生植物留在我們身上的,是我們自己。我感覺到一棵大樹,有菟絲花、有蘭花、有藤蔓、有其他蕨類,可能還有鹿角蕨。感覺好像一棵樹的養分,被那些附生植物稀釋掉,或是因此無法很好地舒展跟長大……。

Ruya:這邊我想短短地分享一下,在我們生物學裡面有一個名詞叫做「附生」跟「共生」。剛剛談了很多是「附生」,但是被「附生」的時候會有一個樂趣,叫做「被需要」。所以,回過頭來我們必須來看看自己的期待是什麼。有些人確定自己要成為一個「被附生者」,或者「附生者」。但是如果以我跟 Tina 的狀態來說,我們比較像是「共生」,我們共生共榮,互相去支持對方,而不是去吸取對方,我們是互相加成的。

從藤蔓中鬆綁

Tina:就像妳說的,我們要了解,是自己造成的嗎?我是不是有一種想要被別人需要的感覺?所以那個附生太強壯?我們有沒有區分這個?現在呢,經過這三年跟督導工作,用一個妳喜歡的方式去形容它的話,妳現在狀態如何?

Ruya:我非常喜歡教練,不管是在我任何領域的研究,都是為了要厚實教練這個角色。我現在更能自在地擺動,甚至起舞,陪伴我的客戶,以他的樣態去陪伴他,這是我覺得非常快樂的一件事。剛剛那個「投射」的處理,我處理了至少八年以上,不管是在心理學上的督導、諮商上的督導或是教練上的督導。然而,這兩三年已經讓我可以牽起對方的手,然後用他的步伐來一起互動。

Tina:我好像看到一棵大樹在那邊搖。然後搖的過程當中,可能很自然地,那些藤蔓就鬆了。不是刻意拔掉或剪掉。妳知道有藤蔓,但是妳不為它所框,它附著也沒關係;在舞動的過程當中,妳有空間,妳不再被緊緊抓住。我在妳身上感受到的是,要去看見它,看見它的時候放鬆,放鬆之後,好像某些東西就掉了。

Ruya:適當的藤蔓是必要的。它們就像我的絲巾、我的披肩、我的圍巾。它們同時也展現了我存在意義跟價值。經過 Tina 這樣分享,我真的蠻享受身上的藤蔓,但這藤蔓是來自於我自己。

請給自己一個覺察的機會

Tina:邀請夥伴們想想,自己在工作、生命、生活當中,或者是教練工作當中,或者是培訓師諮商師的工作當中,有沒有那些瞬間,覺得自己不在最佳狀態──

Ruya 和我剛好相反,她是完全僵住了,我則是地震而傾斜得很大,而我們都知道那不是我們的教練狀態。 Ruya 之前分享的一個問題很有力量,我們就用這個問題來問問自己。

有沒有一個人(客戶、你的下屬、你的孩子、你的兄弟姊妹、你的父母,都有可能),在一個你與對方互動的場合,或者是你在教練服務當中,讓你感覺不對勁、不知所措。回想那個情境,然後試著推敲,請大家問問自己,這個情境最早在你生命當中的經驗可能是什麼?有沒有很相似的地方?用那個經驗來照見自己,是否可能發生了「投射」經驗?

邀請大家嘗試看看,這是一個起點。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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