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的勇氣

作者/黃翔博士

最近參的是,討厭的勇氣。

接了兩孩放學,聊起藍鵲巴頭的故事——某小學因台灣藍鵲在校門口築巢育雛,老師學生上學放學都被巴頭,校方只好封閉這個門口,師生改走其他校門。但是無辜民眾如一歐巴桑經過,被巴之後回頭不見兇手,怒問:是誰?是誰!

兩孩聽得樂不可支,開啟互巴模式,叫不停、吼不聽,最後姐姐狠掐弟弟臉頰一把,弟弟眼眶泛淚:「媽咪⋯⋯」

此刻心智已然斷線的老娘,不顧路旁行人側目,狠狠地吼了:「這個世界已經夠討厭了,你們為什麼還要這樣?」

吼且爽後,驀地一驚,咦,原來我有在討厭這個世界?

這種發言有點違背自我認知,內心人設碎落一地,但是我顯然是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吼完後心內很爽——雖然兩孩最終停手是因為媽媽的怒火爆發,並非有什麼悔悟。

原來我覺得這個世界夠討厭?但是我憑什麼?時屆中年的我的人生,不能說得天地獨寵,行走間也遇過踏踏實實的欺侮與惡意,但我沒有真的陷入過絕境,低谷處總有人牽著我的手慢慢走,我也因此學會,去願望自己該是什麼樣的老師、什麼樣的同伴,心存善意,溫和待人。更別說某些自我作賤的試誤歧路,冥冥中還是得到成長與體悟。

那為什麼會討厭這個世界?這幾日反覆想了又想。

於人,我試圖維繫生活網絡的平衡,害怕改變,避免衝突,完滿一個屬於我的小世界。事實上這樣的努力相當耗費心力,也頗自以為——我要為了撫平皺折而時時進行調伏,又要他人為我的身心舒適磨去稜角。

於己,因為感謝此生的善緣或福報,所以忽略了自己也會有厭煩的心情,這種小心翼翼的底蘊其實是在迴避天罰,彷彿不知恩惜福就會被以挫磨警醒。

我不知道、不看見,偶然發現自己是有這個層面,彷彿又打開了一道鎖,我想,我可以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夠討厭。

然後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為了自己的身心舒適,我想我還是會忍不住致力於天下太平,但是總有累的時候,累的時候不妨鬆開手,讓子彈飛一會兒,試試放開對於平穩的執著。

至於明明活得滋潤還要抱怨⋯⋯ok,這也是我。據說在神明的眼中,人間是幼幼班,神明不會生氣,所謂的神怒,不過是代言者的怒。所以我可以握拳向上天吶喊:這個世界好討厭!而神明只會摸摸頭,說:乖,我知道,但你還是得要去上學。

不敢面對自己的討厭,或許是害怕因此被討厭,孔爺爺說,最高境界是好人喜歡你,壞人討厭你,我想我還差很遠,吾與子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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