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麗雯   (Author: Lee-Wen Chen)

—— Rudolf Steiner, From Verses and Meditations (中譯:詹智雅、羅葉)

兩年前，在我第一次接觸生命史的時候，張如雅老師送我這首 Rudolf Steiner 施泰納的〈和平之舞〉。當時我並沒有特別的感受及印象，只覺得這首詩很美 。兩年後的今天，當如雅再次分享這首詩時，我立即熱淚盈眶，百感交集 。經過這三年生命的淬煉及洗禮，此時的我，更能欣賞及體會這首詩的深意 ——句句扣我心弦 。

過去短短三年中，接連經歷了自身及雙親的生老病死。三年前我剛過60歲生日後，幫忙父母辦完九十歲書法聯展，準備打包回紐約。臨走前，去醫院看年度健檢報告的結果時，突然被確診乳癌第二期。父母非常擔心，希望我能留在台北治療，有全家人的照顧，二老也能隨時見得到我，比較安心。於是，在2022年的四月，我住院展開了為期18個月的積極治療  —— 6次化療、18次標靶、2次開刀、30次放療。去年五月，突然失去了至愛的母親，正當全家慢慢從悲痛中漸漸走出來，今年三月，93歲高齡的父親也去天上與母親相逢。經過了這一串的打撃，我不斷地問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是說人生60才開始？為什麼剛過60歲生日的我，惡耗一個一個接蹱而來，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失去了自己一直依賴的強健體魄，以及最重要的二位精神支柱後，接下來的我，將要如何繼續向前邁進？

曾聞楊定一教授說:「這一生種種的痛苦是你最大的恩典。」聽到的當下，我不僅不能瞭解，甚至湧現強烈的排斥感。直到最近兩個星期前，讀到 Karl-Heinz Fink 卡爾一漢斯‧芬克說的一席話 ，大意是60歲以後的人生，不是循著舊的模式持續下去，而是展開一個新的開始。如果以過去一貫的標準來看我的人生成功與否及高峰低谷，沒錯，過去這三年我一直是處在人生的最低谷中，而且打擊一個接著一個，越跌越深，這是我一生中尚未經歷過的連續挑戰。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看，或許老天爺在我60歲時，特別給我一個大禮——送我去上「人生私塾」—— 與下文的四位師父學習如何重新調整自己，為人生的下一階段做準備。

第一位師父是老天爺。記得剛過60歲生日時，與一些好友談心。由於我們幾位都是剛從高壓的職場退休不久，尚在調適心境及步調。依舊清楚地記得，當時我還數次和友人說，我最大的問題是不知道如何「放下」。三個月後，我就開始接受一連串的化療及標靶治療。治療的副作用超乎我意料的強大，甚至幾次短暫失去自理能力。這是我有印象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信心，不知如何是好當我的白血球降到2千以下，整個人疲倦地攤在沙發上，一直昏睡，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時，心中想著——我不是不知道如何放下嗎？ 現在老天爺不僅教我如何「放下」，甚至教我什麼是「不得不放下」。

第二位師父是我自己的身體。老天爺趁著我還年輕，有體力可以恢復時，送我進廠大維修。將長年壓力累積的壞細胞(連同好細胞)全部換掉，給我一個重生的機會。雖然這個過程萬分辛苦，還好我有優秀的醫療團隊和至親在身旁陪伴、支持、與照顧。以前我想當然爾，擁有強健的身體是與生俱來的權利，並不懂得特別珍惜它。直到失去健康後，才知道它的可貴。開始慢慢地逐漸摸索、學習細觀身體的喜惡、聆聽身體發出的訊息、耐心地與之相處、感激身體任何微小的進步，一步一步地重拾健康。更重要的是，老天爺安排我進廠維修的同時，也賜與我機緣待在台灣，一邊治療，一邊陪伴父母家人 。在父母最需要我(長女)的時候，能服侍左右，圓滿陪伴二老走完他們的一生——這對於一個40年長年漂泊海外的遊子而言，是最大的慰藉。

第三位師父是我的母親。由於自己剛剛經歷健康的挑戰，對於母親失去自理能力、所造成她老人家身心上莫大的無助與無奈，我可以感同身受。這些鮮明的記憶，幫助我能夠耐下性子，靜靜地、慢慢地陪伴母親 ，觀察她老人家的心情及需求，顧及她的尊嚴，這是以前沒生過大病的自己，完全無法做到的程度。在陪伴母親的同時，更多是從母親身上，看到她老人家在90歲高齡時，失去自理能力後，如何放下自己的矜持及身段，保持輕安自在，慈祥感恩的接受家人日常生活上的任何微小幫忙，不發牢騷，不動怒，全心禮佛，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天。回想起來，照顧的過程的確辛苦，但透過彼此靈魄的陪伴，所創造出來新的記憶，對我而言，確實是一大恩典 —— 療慰我對母親無盡的思念。

第四位師父是我的父。今年三月，在陪伴父親走完他老人家人生的最後一哩路時，我親眼目睹，父親在他臨走的前三天，如何從面對死亡的巨大恐懼、接受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的事實、準備自己的身體及心境、和家人一一道別、感激、珍重、祝福及保佑、到最後迎接死亡的到來。父親在臨終前，緊緊的握住我和其俊(我先生)的手，跟我們說，他很感激我們這幾年把美國的房子及生活放在一邊，在台灣全心陪伴照顧他和老媽。吩附我們二人好好相互照顧扶持，他會在天上保佑我們。想到這裡，彷彿我的身後多了一對小翅膀，愛我、護我、讓我無所顧忌地勇敢迎向未來，如同〈和平之舞〉中所言: “I feel my star. My star finds me.”

誠如〈和平之舞〉的最後二句所言：「Life grows more arduous for me; life grows more abundant within me.」這三年，經過四位大師的親身示範與教導，我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來。我運用生命史的方法與工具，梳理並審視這些重大的生命歷程。我感受到挑戰與艱辛，也在過程中，逐步使我的生命更加深邃而豐饒；同時，也開始感覺到自己在教練心境上出現一些不同的變化——對得失的放下更多，內在更加自在。

這個生命旅程，也豐富了我的教練底蘊。以前，我覺得自己站在客戶後方一點點，陪伴他們慢慢地逛花園；現在，我覺得自己成為客戶自身聲音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第二者，於是客戶自然而然願意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正如〈和平之舞〉所言：「The fruits of life are maturing. I feel my destiny; my destiny finds me.」 由於我現在比較容易心定，安住在當下的教練狀態，也因此讓客戶更能進入他們自己的心流。更深的聆聽、從容而簡單的提問，不僅提升了教練的效能，也讓我更能享受教練的過程。

封面Photo by Katie Moum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