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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一座無形的高山: 談自卑感

原創文章作者: 黃婷 Tina Huang 教練, ICF MCC, 教練督導/高管教練

Photo by Paul Gilmore on Unsplash

前言

那個山到底是什麼山, 是誰的期待?

明明可以喝茶看風景了, 為什麼還是不願意休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幾年前在阿德勒 (Alfred Adler) 個體心理學很火的時候,看過幾本阿德勒的書,當時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課題分離」這個部分。最近,因緣際會上了兩次國際教練聯盟台灣總會現任理事長鄭傑榆博士的課,談阿德勒心理學,而這一次很打動我的是「自卑感」這個詞。阿德勒最有名的一本書叫做『被討厭的勇氣』,那麼這篇文章的主旋律或許可以稱做:「承認有自卑感的勇氣」。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從意識到它在我身上開始,應該有 30 年了吧。而這 30 年期間,我從來沒有用過「自卑感」這麼直白的字眼來形容過自己,我都是用「覺得自己不夠好」這樣隱晦的方式來表述自己。

我的自卑感從何而來?

回顧將近半百的人生,我思索這個自卑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芽的。印象比較深刻的幾件事,國中的時候被同年齡男生取笑我的外貌,嘲笑我的鼻子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叫 Pork 豬肉;有人嘲笑我的少年白,也有人揶揄我的身材說像是法拉利跑車。一個青春期的女生,我想要被大家接納,不想和大家撕破臉,所以選擇若無其事地跟著大家笑笑,假裝自己很坦然,假裝沒有受傷。

考高中的時候,我考上當時最後一個志願的泰山高中。還記得,國小六年級即將畢業的四個資優班的女生勾勾手約定好,宣示要一起考上北一女中 (寶島第一女子高級中學)、一起考上國立台灣大學 (寶島第一學府)。最後,我們確實都穿上綠制服成為小綠綠,差別是,他們是北一女高中日間部,而我是北一女夜間補校;胸前繡上的學號顏色不一樣,他們是金黃色,我是銀白色。

從小因為看太多少女漫畫加上言情小說,對於戀愛有玫瑰色的幻想。考上高中之後交了一個男朋友,用扭曲自己、貶低自我價值的方式與對方交往,希望透過自我犧牲加上取悅對方的方式得到真愛。最後,不僅糾纏了很多年,沒有修成正果,還因為忙著談戀愛,付出的代價就是考大學時重蹈覆轍,考上當時最後一個志願,位於台中沙鹿的私立靜宜大學,賠了夫人又折兵。

還記得放榜當天下午,我哭著打電話跟父親說,一定要去補習班,重考或插班考回台北,不管是日間部還是夜間部,就是要台大;那個時候的我在人生應該長什麼樣子這件事情上,應該還沒有課題分離吧。我那三個同學一路順風地成為了台大的學生;翌年,我的妹妹也因為國語文資優參加台北市高中生保送甄選,以前三名的成績保送台大。我想我的自卑感在不知不覺中,就這樣從一個小苗苗長成了一座高山,而我並不自知。

自卑感塑造我的模式

因為自卑感而演變出來的某個模式,應該是從進入北一女補校開始的。國中的時候玩女童軍團、崇拜小虎隊忙練舞,雖然只考到泰山高中,還是給我穿上了綠色的制服。高中忙著談戀愛,在學校模擬考成績不錯,代表北一女日間部參加田徑比賽得到名次,結交幾位日間部的朋友。進入靜宜大學之後,拿獎學金,還用四年的時間修了雙學位、參加籃球系隊、參加話劇社比賽得獎、到處跑趴。

就像阿德勒說的,每個人的行為都是自己的選擇,無論是無意識還是潛意識,我養成了一種奇妙的生存模式。透過這樣的模式自我安慰:「我不需要認真唸書就可以名列前茅」,然後塑造一種自以為酷的形象「又會念書又會玩」。在我有機會成為優等生的世界裡,我用這種方式來向自己證明,我資優 (相對而言);而其實很底層的內在感受應該是,我讓父母失望,讓自己失望,我覺得我不夠好,我自卑。

現在想想,我決後來定留在靜宜大學繼續念唸書,主要有幾個原因。首先,離開臺北不住家裡,天高皇帝遠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像脫韁野馬不想再回家去面對父母的期待;其次,我發現自己其實非常享受「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優越感;我不相信自己,害怕失敗,所以躲著最好、最安全,而且可以繼續催眠自己。

自卑感帶給我的影響

自卑展讓我沒有信心,時常感到不足,因此產生自我認同的危機。即便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還是會穿插一些正向描述來認可自己,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我很好」,也或者是用這樣的方式向他人證明我很優秀;這個模式我花了很久時間才看清楚。(歡迎大家回頭去看看前面的段落,找找我的模式在哪些段落出現?) 一開始看見的時候,我感到很不舒服,也很想迴避,現在,我能比較好的與之共處;看到的時候,會告訴自己,自卑感又來找我約會了。

此外,我一直會用不同的方式尋求自我肯定與價值感,很多時候,即便是獲得了想要的成果、達到了設定的高目標,大家都在認可欣賞我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辦法認可自己。也有很多時候,我仰賴別人的摸摸頭來提醒自己這件事情,甚至當人家欣賞或肯定我的時候,我還會感到不踏實;內在會有懷疑的聲音,我配得上這樣的認可嗎?

念 MBA 的時候,跑去念了一個美國私立夏威夷太平洋大學研究所,成為系學會幹部、成為扶輪社學生會副會長、贏得獎學金、參加國際志工項目、參加公益活動、仍然跑趴。看似過著光鮮亮麗的研究所生活,還去美林證券當了教授的實習生,安靜下來的時候,想到親戚們聽到妹妹保送台大,我考上靜宜大學時的臉部表情變化,那個難過與尷尬始終不曾離去。(渴望被認可模式,在這裡又出現;我也就不拿掉了。)

當時一位家族友人,住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夏綠蒂市的 Alexey 大哥哥陪我討論人生規畫的時候,我哭著跟他說想要轉學到美國本土比較知名的學校。他問我在夏威夷的校園生活,交些什麼朋友,做些什麼事情,然後他鼓勵我說:「Tina 你要相信自己是優秀的,因為和你一起讀書的同學,系學會以及扶輪社的夥伴們都是優秀的人;你和一群出色的人在一起,意味著你也是出色的。」這是人生當中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我才一點一點地慢慢開始學會欣賞自己。

Photo by Luke Richardson on Unsplash

自卑感可以是健康的?

時間繼續前進,和夥伴們一起創立教練公司的時候,35 歲女性的我在甲方的資歷不深,只做到中階主管。10 年前,教練服務剛進亞太區,大家還是希望找資深的男性,最好在甲方已經做到高階主管才退休的教練們來提供服務,這些條件我都不符合。儘管受過專業訓練與養成,對於領導力培訓和導入教練文化進入組織,有實際的操作經驗,在乙方市場當中,我還是不容易被客戶選上,市場很難打開、生意不好做;成為專業教練開始行走江湖的那幾年,我的自卑感繼續長大,怕有珠穆朗瑪峰這麼高了。

阿德勒說,健康的自卑感可以幫助我們朝向自己的虛構目標 (Guiding Fiction) 前進。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講,自卑感之於我,在成為專業教練的這一路上,應該算是一個正向趨力,也是一份禮物。過去這 10 年,參加很多教練課程與活動,我拼了命地爬山,這每一個里程碑都是一座山,每登頂一次,我就獲得履歷上的勳章,用這樣的方式向自己證明我是優秀的;我在爬自己虛構世界裡的百嶽,而這魔境當中最高的一座山就是 ICF MCC 認證資格。

現在想起來,2017 年到 2019 年初是最辛苦的兩年,為了準備考試,我主動選擇參加教練督導的認證培訓,把自己這顆洋蔥撥到底,去面對我身上很多的未竟事宜,冰山底下很深的部分。那兩年我必須不斷地直面生命當中的一些重要課題:與父母的關係、婚姻關係、工作關係、與金錢的關係、還有與我自己的關係。因為很辛苦,常常流淚與哭泣;當時心底有一份渴望,一旦取得認證,我就要好好地休息;我要放鬆地坐在山頂上,吹吹風、喝喝茶、曬曬太陽、聞聞花香;我想放過我自己。

自我認可真心不容易

然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取得認證之後,我只開心幾星期,看著身邊優秀的教練們、景仰的導師們,我對於拿到認證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真切。理性上,我知道自己是付出多大的代價與努力,才走到這個位置;但在情感上,我不覺得自己配得這個頭銜。所以,我又開始尋找,還有什麼可以學?還需要學什麼?才能更接近心目中的狀態,並活出那種生命狀態?我又開始想要獲得更多的勳章。今天回頭看,覺得自己當時實在是可憐又自虐。

明明許了自己喝茶看風景的承諾,為什麼還是不願意休息?我覺察這樣的狀態很不健康,不健康的原因有二,我在學習教練這件事情上花了非常多的錢,不斷地投資自己,然後誠實地說,回報的速度並不顯著,再繼續花錢會影響我的家庭生活。此外,要工作、要進修、還要陪伴家人,在什麼都要的情況下,幾乎沒有時間休息,也沒有時間和自己相處。過度負荷,讓我的身體在不同部位上輪流生病,同一部位還會換形式生病,他們已經向我發出警告。

某次和督導會談時,體悟一件事情,我拼命地對外向他人證明自己、對內向自己證明自己。以客觀的情況來說,確實獲得許多的認可,包括合作公司老闆、同事和客戶的認可,甚至也獲得了我最在意的父親大人的認可。然而,我從來沒有發自內心地認可或欣賞自己,我沒有為自己慶祝、沒有感謝自己。看見這事實的那一刻,我痛哭失聲,覺得對自己很殘忍;哭完之後,告訴自己:「夠了,真的夠了,不能再這樣折磨自己。」

謝謝我的自卑感

這次重遇阿德勒,讓我有機會好好地直面自己,然後用一種奇妙地「恍然大悟又似乎早知道」的心情告訴自己:「啊,原來這就是自卑感。」

自卑感並沒有從我身上消失,我只是決定幫助自己重新做選擇,接納並欣賞自卑的自己,我想要給自己更多一點的時間和它做朋友;因為自卑感不等於我,它只是我整體的一部分。也學習到,自卑感可以是健康的,健康的自卑感是生命的趨力;健康地追求優越感,利人利己,也可以造福人群。

過去這半年多我品味著,自卑感在我生命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發揮什麼樣的功用、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帶給我什麼樣的限制、又送了我什麼樣的學習與體悟。我想謝謝生命中每一次的自卑經歷,還有那個在每個當下做選擇的自己,是那些點點滴滴成就了今天的我。阿德勒說:「重要的不是你擁有什麼樣的經驗,而是你如何使用自己的經驗。」

藉由這樣地整理和看見,我開始比較放鬆下來,那種想再繼續攀登高山的衝動似乎消停了,我可以感覺到「停下來休息」正在逐步發生;停下來放手、停下來交託、停下來等我的靈魂追上我。閉上眼睛,眼前不再是層巒疊嶂的高山峻嶺,山的形狀正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垠的雲海,然後上面灑著溫暖陽光,在遠處的天邊還掛著一道彩虹;我和我的自卑感坐在一起,喝茶看風景。我還是會感到自卑,同時也能夠擁抱一句一直很喜歡的一句話.「The things that make me different are the things that make me, me.」

Photo by Ines Iachelin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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